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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丨广东中山烟墩山塔:老城、旧山与古塔

2019-09-06来源:谈史生活


01


我没想到,它真的是一座山。


从摩托车上下来,金黄色的“中山公园”牌坊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门前是一处休闲广场,门后是一整座碧绿的山。


中山市石岐区的这条登山的路看上去比我料想的要长,抬起头是蓊郁荫翳的山林与望不到顶的遮天蔽日。凌乱恣意的色翠质薄的芭蕉叶林和被秋意染上轻黄的夹道竹林一起你我不分的让这路旁活似某个容易误入的深山古林。这些过于茂盛的植被供给了满满的令人舒适的氧气度,不需要九秋至的清露,就能驱散北回归线以南的地理位置所造成的丰沛热量。




事实上,在拜访烟墩山塔之前,我就已在中山美术馆的画展里捕捉到了它的一丝影子。


那是一副竖构的以青绿为主的油画。小小的门用细黄的线勾勒在山脚下,呈不规则三角的烟墩山占据了整幅画面的四分之三还多,一条依山而建的山路正矜持的像古代宫廷的走廊一样盘旋着供人往上。其内只用两三笔点出的人影让这座山愈发显得净如夜来霜,色调浓郁得近乎是从远古的画里走出来一样。我本以为是仿了70多年前初建起时的旧光景笔触,不料及至今日,它也是一样的满目苍翠,古柏森森。




中山市的公园似是都比较独特,先是毫无隔障融入城市脉络的岐江公园,后是直接在山脚下修建出车行道的中山公园。如若不是那道上书着“中山公园”的牌楼,在与门后一条两边依次布列着居民楼、公安局与小学的小道视野重合时,来自尘寰俗世的气息就要比山林的湿润清冷更近一步。


烟墩山塔就在这座以山为园的中山公园上头,绕跑步的山道转上一半,就能瞧见。


是很传统的塔。金红两色间叠砌出的七层八角的楼阁式砖塔,檐上的角牙砖往上挑,每一层都有朱砂色的回廊。站在下面往上望,24.5米的高度让它颇有些历经岁月后的不近人情,只金灿灿的塔针直插云霄,似乎下一秒就能刺破这片湛蓝长空。




它被两层石栏安稳地保护在中央,中空的围栏很明显在警示来客不要轻易惊扰。但只站在它脚下的高度,已足以让烟墩山的秀丽扑面而来。


往中山市西南方位去看外国,在柬埔寨里坐落着一座国宝级的印度式须弥山金字坛。其上五座掺杂着铁灰的金色宝塔巍峨高壮,是意为“毗湿奴的神殿”的世界上第一座高棉式建筑吴高窟。它的缔造者是公元1000年前后,将文字与宗教的基石填进了整个东南半道,从而在东南亚具备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的吴哥王朝。而这一时期,西欧大陆在罗马帝国崩溃后已经在最漫长的黑暗期里待了500多年,却是中国与海洋亲密接触的第一个跨步年代,被美籍学者马润潮视为是“世界伟大海洋贸易史上的第一个时期”的宋朝。


蒙古铁骑封锁了南宋往北方发展的可能,精美的瓷器与丝绸被装载在先进的船只上通往茫茫大海。从司南改进的指南针使巨大的航船不会迷失方向,水密舱的出现提高了海上航行的存活率,南宋王室的鼎力支持加速了民间“大航海”时代的发展,一举打破了阿拉伯人在海上贸易中长达几个世纪的优势与垄断,比哥伦布开启欧洲大航海时代早了逾300年。海上贸易前所未有的受到王权的重视,这重视延绵至淮河以南所有沿海之地,广东省中山市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被批准立县。


烟墩山与烟墩山塔的秀丽便要从这里开始。




中山内河水系交错,与南海的接边则大多数集中于中山港所在的东面。地处边隅,多贫而落后,被划归为“下县”。据闻,当时有人认为其地势原属“网缯地”,而分别位于岐江东西两岸的烟墩山和马山,则使得这里就如同“神缯”张开向烟墩山倾斜“财气”。


平民百姓在温饱之前并不会多笃信这样的风水神说,但身处统治者与下层农民之间的乡绅往往都是最在乎的那一个。


明万历36年,乡绅们的意见递送到香山知县蔡继善面前。在此之外,兴许有湖南岳阳楼般属于当地管理者的政绩工程,又或是还有迎合明神宗笃信佛教的偏好,这位并未在文字上留下太多记载的知县决定在烟墩山上兴修风水塔,使之总高度与中山长洲的马山相齐,成为今日烟墩山塔的前身。


留心会发现,几乎每座中国城市里都会有一座塔。这种融合了宗教色彩的建筑因子远在吴哥王朝前就随着汉明帝在洛阳建立的第一所佛寺白马寺将佛教信仰的普及埋在了这片富饶的大地。


02


中山人更习惯将烟墩山塔叫做“阜峰文笔”,因在造型上就像一支以天为生宣,以深林为砚台的巨笔。似乎还能窥得古代官员仍旧不曾抛下的文人清雅。


烟墩山是难得的居于城市闹市中心的山林,而烟墩山塔也从明朝诞生之际便一直守望着中山的变迁。


事实上,烟墩山又叫石岐山,时光若退回数百年前,今日岐江一带,还是被叫做“石歧海”的广阔水面。古树尚未参天,山水相望,在沧海桑田前是人声鼎沸的场面。吆喝大笑皮肤黝黑的水手,抱手立在一边打点货品的东家,披着绫罗绸缎带着碧玺扳指的异域买家和当时被允许居住在澳门的棕色头发胸前挂着十字架的葡萄牙人。




东汉为始,佛教从古印度传至中国是远来的信仰与不受欢迎的客,在混乱的南北朝时期才得以与本土的儒、道两家经历了漫长的磨合,能如南迁的中原人融入岭南一样融入这个当时最先进的文明国度。这其中,笃信佛教的多代帝王起了无可估量的巨大作用。佛教在中国落地生根,并借助海运传至日本等亚洲国家。当伊斯兰教与基督教的信徒为争夺世界中心主权而在印度洋上引发史诗般的决斗时,它已在亚洲的土地上昌盛无比。


历史总是月盈则亏,盛极而衰。万历十八年,明神宗在赐与万佛寺“联惟佛氏之教,具在经典,用以化导善类,觉悟群迷,于护国佑民,不为无助”的教诲时,七年前来参拜他的那位头戴四角帽,身穿长袍的意大利人利玛窦与他的同伴一起已将基督教广泛传播,并最终形成足够冲击中原佛教的力量。


烟墩山塔在1952年重修时,把上三层改为铁铸的佛教独特的宝瓶状刹。但沿着城市的脉络往前数,虽在广东省东北区域内的城市里大多有间出名的寺庙,但从中山市往西的寺庙则多数默默无闻。


历史没有偶然,每一个看似偶然的背后都藏着足够多的因素来成就它的必然。明朝所占据的土地如此丰富而广袤,是所有海外宗教都梦寐以求想要登岸收割信徒的地方,但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将这个可能展现在了基督教面前。


葡萄牙里斯本贝伦区里,大块的白色花岗岩修道院和赤红色圣热罗尼莫像构成了航海家达伽马的长眠之地。这位海上的冒险家开通的欧洲至印度的航线改变了狭小贫瘠的葡萄牙,抢整个世界一步拿到了在狂风暴雨里沉睡的制海权。




米左琴科曾说过:“金钱真正是人间一切下流行为的渊薮。有了钱,那些最黑暗的勾当的沉渣往往都会在国家生活的表面浮起,并支配整个国家的命运”。


达伽马从东方土地上掠夺来的香料与象牙,因沾上了杀戮与死亡的味道,而格外甜美。汹涌的金银,持续不断地涌入这个以往被边化的地带。曾经活在暴风雨威胁里的葡萄牙,借由此,走向了一个“陆地从这里结束,海洋从斯里兰卡开始”的帝国时代,并将载有使者的船队驶向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明朝,以高昂的租金与善辩的巧言换得在澳门居住的权利,也为利玛窦的登岸提供了缓冲之地。


王应麟在《利子碑记》中记:“万历庚辰有泰西儒士利玛窦,号西泰,友辈数人,航海九万里,观光中国”。在登岸不久,利玛窦就如同当年跋山涉水而来的天竺高僧,清楚他将拥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故土与伟大的人生。


崖门的滔天巨浪吞噬了南宋十万臣民,也吞噬了被认为正在上升阶段的先进文明,吐出了被视为海上丝绸之路开始衰落之源的明朝海禁政策。万历时,宋朝时无比繁盛的泉州港口颓势已成,广州却在成为唯一的对外海关后迅速崛起。海禁政策将制海权拱手相让于海洋上的民族,也让与佛儒道三家截然不同的基督教在近代的青年中掀起新的风浪。



时间的清洗没有改变烟墩山塔的形制,只让它衰败。山脚下,那座由在中山沦陷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领导革命斗争的欧初的“中山公园”的题字取代了它曾经为中心的地位。它最终成为了基督教登陆中国后所影响的一位信徒的陪衬。


03


香山的立县像一个预言,从因海而立县的时刻起,注定中山市要出一个与从海上而来的文明结下缘分。


烟墩山塔的旁边就是中山纪念亭,亭后则有孙中山先生手书“天下为公”牌匾。




宋朝往前的时代,对于东南沿海而言,是一个启蒙的时代;民国兴起的时代,对于东海沿海而言,则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走在广东的土地上,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个被尊崇的历史人物,如潮州的韩愈、茂名的冼夫人,而在中山,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孙中山。


《旧约》有一章是:摩西召了约书亚来,在以色列众人眼前对他说,你当刚强壮胆。因为,你要和这百姓一同进入耶和华向他们列祖起誓应许所赐之地。你也要使他们承受那地为业。


在檀香山的基督教里,他也许读到了这个故事。他的哥哥怕他“沾染西化过深”,就让他回国。他那时候还叫“孙帝象”,其中“帝”指的是他的家乡翠亨村所信奉的北帝。回去后,乡人跪拜北帝。


他的同学陆皓东同样是基督徒,道:“自去年中秋节县太爷方继清和刘姨太到庙里烧香以后,村里的管事和乡绅们就虚张声势,并把庙修了又修。北帝君和金花娘娘就成了村上最有权威的标志了”。


孙中山那时已极端排斥民间信仰,“要中华兴起,先得把这些神像去掉。因为迷信是惧怕,是愚昧,也是落后之源。”


那一年,孙中山大闹北帝庙,折断佛手,说:“佛若果有灵,能即祸我!木偶由人而作,岂能操人祸福哉?”


这一毁损佛身事发生后,他与陆皓东躲到了香港,并更名为孙日新。他抛弃了名字中的“帝”,也抛去了在翠亨村里的无知。从“孙日新”开始,他走向“孙中山”,而中国也走向新的希望。




他推翻了帝制,建立了中华民国,后又利用宗教来进行教化,主张政教分立、宗教自由,于是又说“佛教乃救世之仁,佛学是哲学之母;宗教是造成民族,和维持民族一种雄大之自然力;人民不可无宗教之思想。研究佛学,可补科学之偏”。


可仙逝前,他仍然留下一句“我是一个基督徒,受上帝之命,来与罪恶之魔宣战。我死了,也要人知道,我是一个基督徒”,这句话也演变成“基督徒的第四遗嘱”。


人们总爱将伟人美化,而事实上,历史从未完美。


站在烟墩山塔上,似乎还能看见当年忙碌的港口,鲜艳的各国服装走在百慕大三角里的时光隧道,往前一步步迅速变成了中山装的模样。


烟墩山塔在中山的风风雨雨里站了数百年,从烟墩山的主角站成了中山城的陪衬。但从1983年再次重修到今时今日,塔上的霓虹灯永远在中山的夜色里熠熠生辉。


老城、旧山与古塔,如同那副展示在中山美术馆的油画,仍然鲜亮而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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